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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墙上的书橱

发布时间:2017-06-12   浏览量:

  走出老家已有数十载了,老家的一草一木,牛圈瓦舍,似乎都在记忆中渐渐淡去,唯有镶嵌在老屋土墙上的那个小小书橱,像一颗钉子钉在我的心里,经久难忘。

  书橱进入我的生活,一半缘于我对书的喜爱,一半承载着父亲望子成龙的期盼。那时,家庭还比较贫穷,对于一个农家孩子来说,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,哪里还有闲钱买书?要想看书,唯一的办法就是向别人去借。借来的书是有一定时限的,到时间必须得还,而且还要新旧如初,不能有丝毫损坏,这样下次再借的时候才不至于绊麻瘩。父亲看到我对书如此痴迷,见了书比见到亲娘老子还高兴,就呼噜噜一边吸着水烟袋,一边半开玩笑地说:“臭小子,见了书就不要命啦?大啥时间给你做个书橱,你要不?”我一听父亲要给我做书橱,顿时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。平日跟父亲下地干活,我总要借肚子疼或者撒尿耍奸偷懒,可那天我一次也没离开过地畔子,直到把那片包谷锄完,才和父亲一起回家。我的反常举动父亲是心知肚明的,用他给母亲的话说:“我看你娃子行,是块念书的料!”这也加快了父亲给我做书橱的进程。

  大约过了不长时间,父亲就兑现了他的承诺,我也拥有了我的书橱。和现在漂亮豪华的书柜相比,父亲那时做给我的书橱,充其量算作是一个搁书的“土洞洞”,但却是我的“心肝宝贝”。因为书橱所承载的,不是一般的日用,而是一个延续至今的梦。书橱托举着我所喜的书,木板的清香,书的厚朴,对于书,这是一个安稳的所在。对于我,有书橱的土屋也是安稳的所在,是我安顿灵魂的地方。

  我的书橱是父亲亲手做的。父亲是一个百能百巧的人,不但会泥瓦匠,还会木匠,同时兼着村里的赤脚医生和信用站干部。父亲做书橱是下了一番功夫的:他先是把门前自留地里碗口粗的红椿树砍了,解成板,按尺寸锯成大小相同的台面,再用刨子仔细刨平,直到手指在上面划动有光滑感为止。这一切做好后,父亲便从堂屋门后取出撅头,选一面相对宽大而僻静的土墙,在墙上挖出与书本等深、四四方方的土洞,用稀泥白灰塘平塘光,再把先前做好的红椿台面横着架进去,想要几层就架几层,层高以能立下书为宜。书橱做好的那天,我妈本来说好要给我们做一顿捞面吃,但天却不争气,咯哩撩咂地响起了炸雷,我们全家不得不一齐出动,趁暴雨来临之前,把割倒晾晒在地里的麦子捆好背回家。等忙前忙后地把麦子收拾妥当,人也累得不想动弹了,哪还有心思举行“书橱落成典礼”呢!

  做书橱剩下的木料,父亲就在书橱的正下方靠墙处为我做了一张小书桌,供我读书时用。那以后,我读书的兴趣就更加浓厚了,常常是深夜父母不催促不上炕睡觉。我的书籍也因为我挖药勤快,卖的钱多而成倍增加,常常引来同龄玩伴在书橱前往返逗留。童年时期的阅读,也让我自小心思沉静,并不怎么留恋外界的繁华热闹,在书橱上抽书一本,书橱与书,足以让我从中得一份充实和安宁。

  有了书橱,打理起来就更是一件有意思的事了。我的书橱共有四层,最上面一层,摆放着闲暇时收集来的手工,东家婶子捏的喜鹊登梅泥塑,西家大嫂编的草木鸟兽花篮,或者把放牛回家时顺手折的百合花插在父亲闲置的空酒瓶里。另外三层,按照喜好将书依次归类,摆放好。这个墙上的书橱,因为向里凹陷,除了坚固耐用,还不易沾落灰尘,打扫起来就容易多了,书橱的内质也体现得淋漓尽致,是其它外表光鲜其实不堪的书柜所无法比拟的。

  一窗明月照书橱,土木无言意可抒。起初,书橱墙洞雪白喜人,木质台面秀亮可鉴,散发出清香的韵味。几年后,墙洞发黑,架板泛黄,红椿的台面,越用越陈,越陈越熟,熟到光滑,熟到润凉,又多了沧桑的意蕴。光阴经过我,也经过这撅挖锯刨的书橱,给原本平凡木讷而又厚重诚朴的瓦舍,平添了几分雅致和灵慧。整日劳碌的父母在困乏歇息之余,也会蹭到我跟前,目光随着我翻阅书页的快慢而动,那目光虔诚又充满惊喜,似乎我翻动的不是书,而是庄稼喜获丰收的一页页彩色封面。

  由于我家住的是土打起来的瓦房,每到夏秋淋雨季节,一连几天十几天的阴雨过后,堂屋常常过水,我们不得不用木盆刮着往屋外倒,墙脚的湿气也就长了脚似地往上窜,一窜就是一米多高。这时候,小书桌就得搬离墙根,土炕也潮得木腾腾的,被褥更不用说,也因沾染湿气而黏肤。经年使用的书橱也开始受潮发黑,生出许多霉点来。书籍更是潮得立不起腿,用手一摸,软塌塌的,令人心疼,只等着天赶紧放晴,拿出去晒晒。书架上因为书的增多和墙面受潮变软,红椿台面开始松动,一取书,就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厉害的时候,说不准架板就会掉塌下来,重新整理费事不说,可糟践了那些书籍啊!

  尽管如此,那个年月,因为有父亲做的书橱,才使我阅读了大量的书籍,也培养了我爱好阅读的兴趣。如今,墙上的书橱虽然我已经不再用了,独自孓然地空在那里,但那红椿的台面,在历经时光后,它的清晰纹路中呈露出山林的气息和时光的痕迹仍历历在目,看后让人恍如隔世。

  离开老家搬到城里居住后,书橱和小书桌被留在老屋里,心里是不愿的,可对新居来说,高档典雅的书柜间,已经没有它们的立足之地,即使放进去,也会显得局促寒酸。

  于是,放弃了将它移来的想法,它的气息属于乡村,属于那个名叫詹沟的穷乡僻壤,属于炊烟袅袅的老屋,属于魂牵梦回的纯真童年。光阴似水,“不舍昼夜”,一寸寸流逝,无影无踪。曾经那个于书橱下掌灯夜读的青涩少年,已被知天命的年轮推涌着,进入生命的暮年,可年少时翻书搔首的情景,时常涌上心头,像曾经暗恋过的情人,离开过,回来过。

  我知道,老屋土墙上的书橱,终究会被岁月的灰垢所蒙蔽,带上更加厚重的时光的表情。我也知道,红椿,木质如玛瑙,越用越细腻红润,闲置不顾,湿浸虫蛀,它们也终究不是时光的对手。我们,都不能与时光抗衡,只是,土墙上的书橱啊,你陪我童年,伴我少年,能否在我弥留之际,携我故土长眠呢!(文/ 黄璜)